京城的深秋,风里总带着一股子肃杀劲儿,卷着枯黄的落叶在长安街的柏油路上打转。位于胡同深处的一栋三层小洋楼,门牌上挂着一块略显斑驳的铜牌,上面刻着五个烫金大字——“老牛犀影视文化有限公司”。
这名字起得邪乎,听着既不像正经大公司的霸气,也不像小作坊的寒酸,倒像是个什么民间秘术的幌子。公司不大,一共就三个人。老板牛建国,年过五旬,一头乱发,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,手里永远盘着两颗核桃,眼神浑浊却深不见底;总监李犀利,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个,平时沉默寡言,一旦开口便是字字珠玑,专攻剧本逻辑漏洞;至于实习生陈小满,刚毕业的大学生,抱着笔记本电脑,主要负责端茶倒水和在群里回复各种“甲方爸爸”的奇葩需求。
这天下午,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斜射进来,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。牛建国正坐在老板椅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核桃,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响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“老牛,有个大单子。”李犀利推了推眼镜,将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扔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牛建国眼皮都没抬:“又是那个想要拍‘鬼吹灯’同人片的富二代?上次我拒绝了他,他还在网上骂我是‘阻碍华语电影发展的老古董’。”
“比那更邪门。”李犀利拉开椅子坐下,点了一支烟,却没抽,只是看着烟雾缭绕,“客户姓赵,自称是赵家后人。他要拍一部纪录片,名字都取好了,叫《守灵人》。预算三百万,一次性付清。条件只有一个:剧组必须全部是新人,不准用老演员,不准用知名摄影师,而且……拍摄地点只能在赵家老宅。”
陈小满听到“赵家老宅”四个字,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:“赵家?那个传说中百年前在南方出了名的风水世家?老牛哥,这趟水太深了吧?咱们这种小公司,接这种片子,万一出了点……不可控的因素,咱们赔不起啊。”
牛建国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核桃停在掌心。他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,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不可控?这世上哪有不可控的事?只要人心还是热的,规矩就是死的。赵家要拍纪录片,我们就陪他拍。不过,犀利,你记得把合同里的‘不可抗力’条款再细化一下,特别是关于‘灵异现象’和‘非自然死亡’的免责说明。”
李犀利冷笑一声:“你早就看出来了,对吧?赵家这次不是想拍纪录片,是想借镜头‘除秽’。赵家老宅里,压着东西。”
“压着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赵家愿意花钱买这个‘不重要’。”牛建国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萧瑟的秋景,“小满,去把合同打印出来,加上我们的Logo。记住,Logo要用红色,显得喜庆,也压得住煞气。”
三天后,剧组组建完毕。全是新人:一个刚毕业的表演系女生当女主角,一个从摄影棚打杂升上来的年轻摄影师,还有一个负责录音的男生。他们拖着行李,跟着牛建国和李犀利,坐上了前往南方的列车。
赵家老宅位于皖南的一个深山坳里,四周群山环绕,终年云雾缭绕。老宅是典型的徽派建筑,白墙黑瓦,马头墙高耸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。大门紧闭,铜环上长满了青苔。
开门的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管家,姓福,看着牛建国,眼神复杂:“牛老板,你们真的敢接?”
“既已接单,便是契约。”牛建国淡淡地说道,跨过门槛时,故意没有低头,大步走了进去。
宅子里比想象中还要安静,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赵家后人赵公子坐在客厅里,面色苍白,眼神游离。他告诉牛建国,这几个月来,宅子里每晚子时都会传出唱戏的声音,戏腔凄厉,像是在哭丧。而且,宅子里的狗,已经死了三只,尸体都摆在大厅中央,死不瞑目。
“我们需要全天候无死角监控,特别是大厅和戏台。”牛建国指着空荡荡的大厅说道。
拍摄开始了。第一天,一切正常。第二天,摄影师小林发现监视器里偶尔会出现雪花点,像是信号受到干扰。第三天晚上,录音师小刘在整理素材时,发现有一段音频里,隐约夹杂着婴儿的啼哭声,但当时录音现场明明没有任何孩子。
牛建国坐在监视器前,眉头紧锁。他拿起对讲机,呼叫正在大厅守夜的小林:“小林,现在几点?”
“凌晨一点,牛哥。”
“别睡,盯着那个戏台。如果有动静,立刻告诉我。”
夜深了,山风呼啸,吹得老宅的窗棂吱呀作响。牛建国独自坐在二楼的走廊上,手里依旧盘着那两颗核桃。他看着楼下大厅中央那三具狗的尸体,眼神逐渐变得锐利。他知道,这不是简单的闹鬼,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“局”。赵家想借“闹鬼”之名,掩盖某个秘密,或者,是在驱逐某个不该存在的人。
突然,一阵凄厉的戏腔从戏台方向传来。那声音忽远忽近,仿佛就在耳边,又仿佛来自地狱深处。
“来了。”牛建国低声说道,将核桃紧紧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领,迈步走下楼梯。每一步都沉稳有力,仿佛不是在走向未知,而是在走向某种宿命。
“老牛犀影视文化有限公司,”他自言自语道,“专接这种‘疑难杂症’的片子。只要钱到位,鬼神也得给我们让路。”
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他身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在那影子的尽头,戏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,一个模糊的人影,正对着他缓缓鞠躬。
陈小满在车里吓得瑟瑟发抖,看着手机屏幕上刚刚收到的转账通知——三百万,已经到账。她咽了口唾沫,给李犀利发了一条微信:“哥,咱们这到底是拍电影,还是送命?”
李犀利回复得很慢,只有一个字:“拍。”
夜色更深了,老宅里的灯光忽明忽暗,仿佛一颗即将跳动的心脏。而牛建国,已经站在了戏台之下,仰头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这场戏,才刚刚开场。